黄书记没听刘发林把话说完，就把桌子一拍：“妈的，他妈的真是反了。这帮狗日的以为乡里出了点事顾不上管你了。狗日们想错了。今天上午，我给县委钱书记打电话，我说，钱书记，为了大局，你把我撤了吧。你猜钱书记咋说？钱书记说，我撤你干吗？你们收统筹提留又没错？老刘，县里的工作组明天就来，我老同学带队。等这档事一处理完，我就亲自上山整治他们。他们这事好办，是违法。先抓他几个再说。老刘，听我说，你先给嫂子看病。你给嫂子说，我倒不了。这事我非管不可，不仅要把你受的损失补回来。还要狠狠地整治整治这群土匪羔子。你也要沉住气。这回乡里从你那里拿回来的十万扶贫款，千万不能漏出去。另外，明天你再给我整五万元。这钱算借你的，我叫会计给你打收据。眼前这事一弄完就还你。” 一大早，妻子就在刘老师等人的照拂下去了县医院。刘发林从乡政府出来，骑上摩托车也往县城赶。刘发林出乡政府费了不少劲，围困乡政府的石门人只让进不让出。刘发林说，他家的苹果叫砍了，媳妇也叫人打了，他来报案没人管。现在媳妇正在医院抢救，不知是死是活。说了很多好话，人家才放他出来。刘发林的心里很乱。黄书记的话不停在他耳边回响。黄书记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不会倒？五万元钱给不给他？家里就剩五万元了。其中四万是上头拨下来的扶持款，一万是家里最后的老底。县里拨下来的二十万扶持开发款，十万元返回给了乡里。另外他又悄悄给了黄书记四万元，悄悄给了吴乡长两万元。刘发林自己实得四万元。刘发林很知足，落下四万元也不赖，除去以前请客送礼花的钱，净赚也有三万多。可是，如果这次再拿出五万元，可就赔大本了。黄书记说是借，但谁知道他究竟还能不能在黑虎山当书记。他要是继续在这儿干，借给他也不怕。问题是他万一干不成。这钱不就打水漂了？再说，媳妇看病也得花钱。不行，这事不能听他的。等几天看看再说。现在手里只剩这点老本，决不能轻易拿给他。钱是人的脸，有多少钱就有多大的脸面。脸是人的胆，有多少钱就有多大胆；钱还是开路机，有钱才能走通路。自己这种无官没权的人办事只能靠钱。有钱就有路，没钱寸步难行。刘发林想，别看园子叫分了，可外边许多人仍然把他当有钱人看。包括黄书记，黄书记总说他至少有一百万，刘发林嘴上不承认，可神情却叫人感到他真有一百万。刘发林想，现在这世道，莫斯科不相信眼泪，越穷越没人看得起，越可怜越办不成事。越是这时候，越不能熊包。你看人家黄书记，这种时候了精神还不倒。不过，他很可能是装样子。是为了叫自己相信他，拿钱给他。但能做到这点也不简单。刘发林这样想着的时候，就感到自己不该给黄书记下跪。当时怎么想也没想就跪下了？主要还是自己不冷静，心慌，惊慌失措。刘老师说得对。越是这时候，越得冷静、沉住气。刘发林判断，看眼下这阵势，黄书记八成在黑虎山干不下去了。 第二天上午，黄书记给刘发林打电话催问钱的事。刘发林说，我媳妇又吐了血，正在抢救，医生说得往西安转院。没有几万元怕是看不好。你说那事，我现在实在顾不上，你能不能等几天?黄书记只好说，你抓紧给嫂子看病。别再管我的事。我这边的事不难，几万元，有人急着给我送。我这人是一般的人看不上，不想跟他们搅缠。 黄书记知道刘发林是在搪塞他。黄书记关了电话不由得摇头苦笑。黄书记知道自己凶多吉少，但他还想最后搏一回。方案想了好几套，可啥办法都离不了钱。他在刘发林面前表现得气壮如牛，确实是为了让刘发林相信他不会倒台，进而再为他做些贡献。看来刘发林也不憨。黄书记心想，这事别的地方也出过，大不了降一级了事。他刘发林玩滑头，以后也可以不管他的事。不然，欠着他恁大的情分。不管他的事还真的不中哩!这下倒好，落个两干净——狗日他这事可不好管。凡是这种涉及到群众利益的事都不好管。马占山这个人就是刁钻，他要是把果园收归集体，这事纠正起来还好办，他狗日把果园都分到了各家各户。这事就不好办了。黄书记在乡里扑腾了七八年，在这方面英明的很。他想，刘发林想要回园子，以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哪，说不定哪天他还会求到自己，到那时候再说。 刘发林确实有搪塞黄书记的意思，不过，刘发林媳妇病的严重也是真事。大夫——刘老师女儿的婆家姐一见病人就皱起眉头。她埋怨后来赶到的刘发林说：“都病成这样了，咋才来医院？”第二天检查结果一出来，刘发林脸就白了：肺癌，晚期。刘发林浑身发软，差点倒下。他定定神，坚决地对大夫说：“不管花多少钱，你们只管治，治好。我谢你们，治不好。我也不怨你们。能让多活一天，就让多活一天。你们只管治，咱不怕花钱。”大夫们心想，这真是财大气粗，便只管拣着贵药开。后来还是媳妇知道了内情，坚决要求出院，并把真实的家底说给了刘老师女儿的婆家姐。大家才知道刘发林遭了难，是在吹牛皮。唉，男人们呀，也真难，啥时候都得撑着架子。从此以后，医生才不再拣贵药开。 刘发林搪塞黄书记是正确的。刘发林和黄书记见面后的第三天，黄书记和吴乡长就被免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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